大不了颠儿

大概过了5点半吧,天色一下子沉了下来,黑色的幕布,衬出楼下灯光闪耀,车水马龙,万家灯火的感觉。还有汽车鸣笛的声响,交通灯绿色,橙色,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18楼的阳台上,阳台的大落地窗,让马路对面不高的楼宇,和巨大的红色吊车显露在眼前,笔直的线条,根根分明。楼宇之外还是楼宇,一层层铺陈下去,远处的烟囱里冒出滚滚白烟,之外还是楼宇。若隐若现的,是靛蓝色的山影。西北方向,重峦迭嶂,清晨时分看得最清楚。
东北方向也能看见个小山坡,不小的一片呢,还有人工湖,夹在高楼之间,尴尬地,安静地,坐着。从我的房间望去,是高耸的玻璃丛林,缝隙之间可以看见鸟巢的一角,银灰色的钢筋骨架。
这里是北京,北四环外的家。
回到北京有一个礼拜了。
我的抽屉里堆着立顿原味红茶,三元红豆牛奶,特仑苏,康师傅冰红茶,波利海苔,好丽友派,喜之郎橘子果冻。巧克力和可乐,变得有一点难得。
下楼坐电梯,指尖下意识地在”1″和”B1″之间犹豫。1层就是1层,我对自己说。
在邮局,在超市,乘车,刷公交卡,甚至坐电梯,凡是排队的地方,只要出现第二组人,就会有人插队,使劲挤到前面来,无论是否真的那么必要。小学生,知识分子,老人家,所有人,都是一副干劲十足的样子。
没人说”劳驾”。但”请”和”您”每天不绝于耳。几乎脱口而出的”Excuse Me”,从机场到报刊亭,都忍住了。
这里是北京,我告诉自己。
清晨6点,我静静地躺在床上,睁开眼,好安静。除了窗外窸窸窣窣的声音,还有间或传来的几声鸟叫。我的房间,有18层那么高,却是个窝风的角落,窗外成了鸟儿的避风港,时常光顾呢。鸟儿入住之前,是马蜂一家,它们在我的窗外搭了个硕大的巢穴,后来被专业人士清理掉了。可惜鸟儿们总是躲在更深的角落里,我也不曾开窗探求,还不知道它们的模样。
我的窗外,不再传来直升机低空飞过的轰鸣,隔壁不会传来阵阵咳嗽声,午夜没了印度音乐广播,还有那个把门关得震天响的邻居。出门右转也没有Costa咖啡店,没有红色巴士,一连串印巴小店。
北京是那座灰灰的古城,四平八稳,哪怕高楼大厦铺到了山的尽头,哪怕全是湛蓝湛蓝的晴空,气质还在那里。人都穿得艳,学生手里的小玩意儿,让人看得眼花缭乱。尽管如此,一切都仿佛笼在灰色的面纱之后似的。我在英国穿了3年半的深蓝色厚棉衣,回到北京彩色亮光羽绒服的海洋,变得与众不同。

总觉得还来得及,总会有时间的。说着说着,不经意的一次喝咖啡,就成了最后一次。
出发前特地回莱城看Richard和Catherine。见小镇上的绿草如茵,校区里旗帜招展,蓝天白云。
别了,怪玻璃房子里的橙色球(Center of Cell);别了,小Sain(sburys);别了,伦敦眼。我知道,还没有来得及说再见。一转身就是永恒。
在英国守到签证有效期的最后一天。我总以为,会在伦敦最后乘一次喜欢的皮卡迪利线,一路上国王十字车站,罗素广场,大英博物馆,考文特花园,莱斯特广场,皮卡迪利circus,海德公园,骑士桥…..一站站跟我告别。去希斯罗的那天赶上周末地铁管制,换乘两次地铁,绕开了所有市区景点。我总以为最后要好好看看希斯罗机场,在免税店多买些给家人朋友的小礼物。谁知道行李超重,重新打包花去很多时间。安检后航班提示要提前关闭舱门,一路小跑地赶到候机室,什么都没买成。计划永远赶不上变化。只是我不敢相信。正如,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就这么花了两周的功夫,打包,告别。这张单程票,以前常说是迟早,料不到竟这么急。

在北京家里大大客厅的中央,空荡荡的。
就这么回来了么。
伦敦忧郁的天色,匆忙地来不及向它说白白。不过时差8小时,恍如隔世。又仿佛从未离开。闭上眼,所有的相貌和话语统统浮上来。英国一直在我心里。就在我几乎脱口而出的excuse me里,就在我乘坐电梯时,滑过1与B1,犹豫的指尖。
我在,或者我不在,都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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