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马克

马克是我目前为止见过的最让人抓狂的人。或许原本还不至于这么让我头痛,但鉴于他与我密切的工作关系,阵发性挠墙是避免不了的。以至于我非要把他的故事写出来才会减轻点内心的压抑。
马克,怎么来介绍呢,他不是我的上级,也不做我的课题。他只是和我的老板在经费和实验设计上有合作,出于试验设备使用的考虑,我被长期寄放在马克的实验室里而已。按照马克对我的称呼:“同事”,我也叫他“同事”比较好吧。这个资深同事可以随时向我的老板汇报我的情况,还向人事部按期提交我的工作评审……恩,果然不是一两句能说明白的复杂关系。
如果要我简单几句勾勒一下马克的话,还必须从我的老板们谈起。
打个比方说,当老板们想对我的说法表示赞同的话:
Richard会说一个字:Yes!
Amrita会用两个字:Go ahead!
Mark会用一个四重否定句:By all means, I can not see why not……
很难讲这种让人精神错乱的表达方式,是为了追求语言上的美感多一点,还是为了逻辑上的严谨多一点。
再打个比方:
Mark经常会说,这样做未尝不是一个好方法,你或许可以尝试以下~
我说,你建议我试一下咯?
Mark:不不,我只是说你或许可以,并没有建议……
忘了介绍,马克是个没什么吸引力的矮个子谢顶的中年男子,头发花白,外加啤酒肚,有两个分别上初中和高中的儿子。
如同所有典型英国人一样,马克喜欢所有老的东西。带我去图书馆办手续的时候,还不忘给我使劲介绍建造图书馆所用的”伦敦砖“。我曾经若干次想把这一知识传递给别人:看,那个黄糊糊的砖其实是伦敦特有的伦敦砖哦~对方听到后常常是不屑一顾。是啊,再怎么看也不过是一个缠着杂质的黄砖块而已。
当然,如同大多数中年男子,马克也很关心政治。所以每次马克兴致勃勃地问我为什么大多数中国人并不崇拜切格瓦拉的时候;还有我对BBC制作的关于天安门事件的节目有什么看法的时候,真的是头痛得无言以对。我实在不是一个喜欢和上级讨论他们所不能理解的政治的人。
不过最不能让人适应的并不是这些。
无法适应No1:没条理!
马克的电脑桌面几乎是满满的图标,他的电子邮件从来没有归档过,每次只打开他想看的,其他的统统不理。所以实验室里混乱的程度更是可想而知,本来需要跟至少3个人共用所有实验器材就已经很惨了,实验室里什么都需要买,什么都是凑活,什么都找不到才是真正让人头痛的!不过,马克什么都能找到,不管是藏在那个角落的小东西都可以,大概这就是没有条理的人的功能性代偿机制的一种吧。
无法适应No2:家长制!
如果有半天去老板那里开会而马克不知道的话,估计电子信箱里就会躺着来自马克的信:”还好吗?” 如果我的任何实验方法马克不太理解的话,他就会向我核实所有细节。喜欢盯着我的电脑看我在做什么;喜欢根据他对我的行为的理解而匆匆定论。真的是好久没有这样做早请示晚汇报啦。
无法适应No3:阴谋论!
在我刚来实验室的时候,马克总会向我介绍我的前任所使用的一些方法,不过介绍的时候他常喜欢用这样的句式表示他并不赞同:I forgive him from his excellent work in……说的我直后背发凉。试想等我离开的时候,又有多少条需要被原谅?当Catherine说她要回塞浦路斯做中学老师的时候,马克气冲冲地说,这些人并不热爱科学,Johan(我的前任)当年是为了“爱”(Johan的未婚妻来英国都博士)来的英国,而Catherine又为了家人离开,科学对他们来说只是一个经历!!!再比如说,他觉得系里来面试的系主任候选人们都居心叵测,并不是真心喜欢这个职位,他们不过是想拿着我们学校提供的丰厚待遇向他们现在的单位索要高薪而已。句句说的人不寒而栗啊。
无法适应的其他。
马克本人是个勤奋工作的家伙,绝说不上聪明。我见过很多特别勤奋的人,但没有一个像马克这样把“聪明”两个字看得这么重,几乎“聪明,或者不聪明”是他对所有新来的学生和员工的第一评价。
再比如,马克很喜欢说一些自以为很老练的笑话,常常是当着对方的面说,“看,这些人什么都知道啊~我们看起来高深得不得了的事情,他们干起来易如反掌。”其实也未必出于真心吧。咳咳。
再比如,对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过分较真儿。前一阵就跟Catherine在Genotyping上对上了,他坚持认为Catherine的结果是假阳性,还找出各种漏洞。按照他的逻辑,基本上这实验就没法验证真实性了。把复杂的事情弄得更复杂没有错,但非要把我牵进来选立场的话就头痛了~
再比如,和马克一起出去吃饭的时候,他会主动提出分享别人点的菜的要求。恩,难道说我以前的老板都太posh了?面对一个中年男子提出这样的要求,总觉得有点不舒服。
难道说马克这个不招人喜欢又古板的英国佬就没什么优点了吗?他身上至少有两点让很我感动呐。
感动No1:对科学的热爱
从没见过马克这种纯粹是因为爱科学才做科研的人。他看着科幻故事长大,到现在都喜欢读各种“伟大”(注,伟大这两个字是马克特别强调的)科学家的故事,还常把他看到的故事讲给我听,并试图make sense.记得他曾经给我讲过以前的生理学家为了在人身上做实验把钩子血淋淋地钩在自己的肉和神经上,然后加上电极刺激,通常是直到把自己电晕了为止。我听了以后说,太可怕了。而马克很平常的摇摇头说,为了发现真相,他们只能在自己身上做实验啊。后来我果然看见马克设计了一个在自己手上加电极的实验,手掌跟着电极的节律抽搐不止,据说这是要在课堂上做给学生看的,为了激发学生们对神经科学的兴趣。敬业精神太让人钦佩了!
感动No2:耐心。
马克对实验的耐心和对学生的耐心都让人五体投地。或许是两个孩子的父亲的缘故吧。
说了这么多,其实我和马克相处的日子刚刚只是个开头。不过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在某种机遇之下被安放在一起,继续痛并快乐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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